備課漢

「老師,我真的很佩服你,十年了,你竟然都沒變。」

十年了,第二批帶的學生,竟然也認識十年了,
在這段逐夢的過程裡,做了不少蠢事,
誤了不少子弟,這些孩子也是其中之一。

還記得和他們相遇在每一個星期四的夜裡,
一堂原本兩小時的課,我總是超時,
我總上到人家家長在外面等了快一個小時,
等到都不耐煩的時候,
才意猶未盡地和他們相約下週再續。

在他們畢業的時候,我給了他們一人寫了一封信,
詳細的內容記不清了,
只記得當時大二的自己,
一心希望他們能夠成為心中理想的大人,
然後約定,無論好壞,分開後也要繼續保持聯繫 。

就這樣,我們從人生的交叉口各自奔馳,
又在因緣聚合裡重逢與相遇,
交換彼此的成長,分享著身邊發生的蠢事。

這段日子以來,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學生說我沒變,
一開始甚至有些得意,
總覺得一個人若能力抗歲月與現實,
不變容貌、不老心智,
似乎也挺有意思。

只不過,也許是遇到的事多了,
一再上演的無能為力,
讓我開始懷疑,我若再保持不變,
是不是就只能繼續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事發生,
卻只有心惶無助與恐懼焦慮的份。

再加上時至中年,眼見身邊的朋友們各個成家立業,
自己卻仍然一事無成,
當我再次聽到孩子說我沒變時,
昔日的得意之情已日漸被心慌與不安侵蝕。

關於沒變,
我很清楚這是我一直以來堅持的選擇,
而這也是我之所以為我的價值所在。

不過,那晚我和孩子坦言,
我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般堅定,
尤其是這段時間,這股信念不斷的在動搖。

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不斷在往深處挖掘的礦工,
身邊的朋友們早就一個個離開這個過時的礦區,
往繁榮的未來都市前進,
就只有我,拾起偶爾見到的碎金,
自我催眠的告訴自己,
要繼續往前方的金脈前進。

然而,事實上沒有人真正見過金脈,
身邊的人沒有見過,
我當然也不曾有過。

只是握在手上發著光的那些東西,
讓你始終覺得前方一定有更值錢的東西可以探尋。

所以我拼老命的一直挖啊挖,
一路上會挖到像你們這樣的孩子,
帶著細碎的光芒,陪著我一起共度一些日子；
一路上我偶爾也得用自己的熱情當燭光,
好讓我在一片漆黑的坑道裡,仍找的到些許的方向。

不過,在這段挖掘的日子裡,
多數的時刻都是寂寞與黑暗的,
所以我得耗費許多的心神在提心吊膽與戒慎恐懼上,
總怕在沒有你們的日子裡,
若有什麼風吹草動,
熱情的燭光熄滅,我便會迷失在這幽暗的礦坑裡。

你說我這十年來,真的沒變嗎？
或者,只是因為你們仍然希望昔日的建維不要變呢？

我覺得我其實變得膽怯,變得小心翼翼,
變得常常因為瞻前顧後,而搞得自己進退維谷；
變得步步為營,對於所有人事提防三分。

偏偏十年的時間不長不短,
我也沒辦法說明這樣的漸變是好是壞,
但事實上日子也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了。

「我變了,事實上我真的變了。」

只不過我很幸運,
那個過去的自己,
有你們如此珍視與仔細地保存著。

「你不覺得這十年來我變帥了嗎？」

「不,老師我還是覺得你沒變,你還是那個不要臉的建維。」